文 代言
有明一代,国祚二百七十六年。做人如王守仁者,未有也。王守仁堪称一代之完人。严格按照儒家传统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的高标准,王守仁是明代唯一三项全部登顶、后世公认真三不朽的文臣。
诚意伯刘伯温,虽然也曾立功、立言,但德行存在争议,后世评价他先仕元后奉明;于谦,扶大明于将倾,德、功无双,但立言不足;张居正,万历首辅,功业震古烁今,但立德争议大,晚年生活奢靡;唐顺之,文武全才,博学,但立言不足。

明朝,进士出身、沙场立功的三位文臣伯爵靖远伯王骥、威宁伯王越、新建伯王守仁,只有王守仁达到了真三不朽,其余两人或多或少有瑕疵。威宁伯王越虽然立功了,但立言不足,其德行一般,与宦官交好,用兵为求速胜不择手段,后世儒者认为他功名心过重;靖远伯王骥立功了,但几乎没有立言,后世儒者批评他好大喜功。
而王守仁是一个几乎没有瑕疵的人,君子三立样样不朽。先说立德。王守仁十二岁就立志要当圣人。纵观他的一生,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十七岁与诸养和之女诸氏结婚,三十几年如一日,夫妇俩相敬如宾、相濡以沫,诸氏未能给他生下子嗣,但他始终未纳妾,即使在诸氏的再三要求下他也不愿纳妾。直到嘉靖四年诸氏去世后,王阳明这才娶张氏为妻,生下独子王正亿。王阳明的一生忠君爱国,做人光明正大,完全符合立德标准。
再说立言。王守仁是诗人、辞赋家、书法家、文学家。他流传下来的诗歌、辞赋总计有七百多篇(首),王阳明的诗真性情,不故作呻吟,无酸腐迂阔之气,直抒胸臆,坦露真性情。作为心学宗师,他常以诗歌言志,将良知学诉求融入其中。他的诗深受佛禅影响,常呈现“现量境”“日常境”“直觉境”“圆融境”等禅宗美学境界,形成空灵静默、万物和谐的艺术特质。王阳明书法熔王羲之、欧阳询、米芾等于一炉,兼具王羲之的平和、米芾的沉着飞翥,能独立于时风之外,自成一家。作为开宗立派的一代心学宗师,他有《传习录》传世,立言当之无愧。最后说立功。王阳明剿灭赣闽粤三省数万盗贼,平定宁王之乱,平定思田、诸瑶叛乱,因军功封新建伯,当之无愧。儒家最高最高道德理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被王阳明完美诠释。
王守仁从小立志做圣人,因此他的一生心路历程始终围绕成圣展开。十八岁那年,王阳明和新婚妻子诸氏返回浙江余姚时路过广信府(今江西上饶),专程拜访了当时的理学大师娄谅,他向娄谅请教成圣之道。娄谅告诉他,圣人可以学而至。宋元明清盛行理学,而南宋朱熹又是理学集大成者,因此明朝的士子围绕朱子之学专研。朱子提出“格物致知”之旨,强调理在外面,要向外求,从万事万物中一件一件去穷究,自然能明白天理。王守仁那时年少,回到家中就盯着竹子看,格了几天几夜竹子,也没明白竹子有什么道理,最后甚至想到吐血才罢休。
在龙场悟道之前,王守仁的心路历程始终是迷茫的。龙场悟道后,他大彻大悟,一夜之间就明白了天理。就像他自己说的,要在事上磨,是贵州龙场的艰苦条件磨砺了他的心智。贵州龙场那几年艰苦的岁月,成为他人生的宝贵财富。那几年没有俸禄,种地开荒、山民接济,还要面临太监刘瑾的追杀,不时还有衙门的差役前来骚扰、侮辱他。也是从那时起,他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所谓心即理,即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理在心中,向内求不向外求。明白心即理,因此在他晚年遭到首辅杨廷和的排挤、内阁大臣桂萼的弹劾打压,他仍旧泰然处之。
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反对将知与行割裂,他认为知和行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朱熹认为,应先知而后行,王阳明认为知和行是同时发生的。比如见父知孝、见孩儿掉井里知恻隐,不会想明白才去做,而是同时产生。王守仁提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认知是行动的开端,而行动是认知的完成。没有行动的认知,就不算真知。就像当年,他明知道弹劾太监刘瑾的后果,但是他还是做了,这就是知行合一,后来发展成为致良知。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认知是行动的指导与方向,而行动是认知的落实与践行,二者互为作用。他认为,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如果一个人知道应该怎样做才是对的,但他选择不做,这在王阳明看来就不算真知。这些都是他龙场悟道后才彻底想明白的,在日后的岁月里,经过事上磨才逐渐完善。
纵观王阳明的一生,和于成龙的经历高度相似。王阳明是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圣人,而清代康熙年间的于成龙亦是如此。于成龙一生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堪称百官楷模,即立德;于成龙有《于清端政书》传世,即立言;于成龙曾平乱湖广,算作立功。于成龙最高官职两江总督兼兵部尚书,始终游离在宦海外围,进不了内阁,究其根本原因是大学士纳兰明珠集团为维护自身权势而对于成龙进行的直接政治打压。康熙虽然赏识于成龙,但出于朝局平衡和对于成龙能力的定位,并未强行将其推入内阁,最后在两江总督任上去世。
而王阳明同样是因为能力和德行出众,遭到朝中小人的嫉妒,尤其是平定宁王后,功高盖世,以内阁首辅杨廷和等人为首的既得利益者,对王阳明排挤、打压,阻止他到京城面见皇帝。先是正德皇帝朱厚照要贪他平定宁王的功,再是嘉靖皇帝朱厚熜忌惮他的才能,再加上朝中小人进谏谗言,从而导致王阳明只能游离于官场外围。尤其是晚年王阳明在广西平定思田、诸瑶叛乱后,再次引起内阁大臣桂萼的强烈不满,在嘉靖皇帝面前轮番弹劾、污蔑王守仁,使王守仁的处境更加艰难。虽然,嘉靖皇帝封王守仁为新建伯,但并非出自真心,而是考虑政治需要,权衡利弊使然。王守仁一生的高光时刻,就是出任南京鸿胪寺卿、南京兵部尚书、两广总督,但这些都是外围职务,封疆大吏相对于内阁大臣还是有一段距离。
遍读青史,历史上那些有真才实学者往往得不到重用。于成龙、王阳明亦是如此。但王阳明一生志不在此,他曾对自己的弟子说过,如果在为官和治学两条路上做出选择,他宁愿选择终生为踏入官场。无论是督抚还是新建伯爵位他毫不在意,曾多次上书要辞去爵位,嘉靖皇帝为政治需要没有批准。在王阳明的一生中并没有遗憾,圣人追求的三不朽他实现了。在弥留之际,弟子周积问他还有何遗言,王阳明只说了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安详离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王阳明已经成圣。